從台南縣仁德鄉一位愛跑步的農村男孩,到辦過600場比賽的「馬拉松之父」,再到春風化雨35年,最後還成了差點踏入鬼門關的中風患者,但又奇蹟似在出院9個月後跑完半程馬拉松;今天歡度70歲生日的盧瑞山感慨地說:「我一生在跑步上花了超過50年時間,用跑馬拉松的堅強意志和靱性克服所有困難,也救了自己一條命。」
一年前舉辦重生感恩餐會
一年前,45年次的盧瑞山在他虛歲70歲生日前兩天,宴請7桌好友來慶祝中風後的重生,包括教育、體育、企業、醫護、媒體界的朋友一起為他慶生,氣氛溫馨熱鬧。最不可思議的是,4個月前,他才在雙北世壯運以2小時11分29秒完成半程馬拉松,賽後並與陪跑的妻子呂筑安相擁落淚,場面令人動容。
盧瑞山跑完那場世壯運半馬賽的幕後,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小插曲:由於跑完時現場沒有任何媒體,錯過重要畫面的記者得知後只好要求盧瑞山在終點前重跑一次,那張盧瑞山在多家媒體刊登過跑向終點的照片,其實是賽後補拍。
2025雙北世壯運半馬賽以2小時11分29秒完賽
盧瑞山說:「我當時在參賽7000人中贏過2000多人,大家都以為我需要很多時間,大會更預估我5小時才會跑完,沒有人相信我僅用了不到一半時間,所以跑完當下沒有任何記者在現場拍照,為了新聞畫面,我只好在最後幾十公尺處重新跑回終點。」
2024年4月13日,經過前一天又打桌球、又打網球、接著還開會的忙碌生活,馬拉松協會秘書長盧瑞山覺得頭很痛,不久便失去知覺,還好太太趕緊送醫,檢查後發現是出血性中風,必須立刻開刀取出血塊,最後歷經近5小時的開顱手術,盧瑞山撿回一條命,也展開長達4個月的休養與復健。
盧瑞山是在林口長庚動的腦部手術,開完刀後住院3個月,接著經由路跑朋友的介紹來到汐止國泰醫院進行復健,他說:「由於長庚是住健保房,醫藥費沒有花太多,反倒是一天3000元的看護費花了好幾十萬,而且還是越南籍看護,她講什麼我聽不懂,我講的她也聽不懂。」
盧瑞山回憶,當時術後醒來看到太太時他開口就問「我在哪裏?」太太告訴他在醫院,「你中風了」,盧瑞山不敢相信自己跑馬拉松的身體怎麼可能會中風?而且全身還插滿管子,昏迷指數一度只剩下「3」。
好友馬西屏(右)探望中風開刀後插著鼻胃管的盧瑞山
盧瑞山事後回想說,他在加護病房的第一周每天都夢到鬼,「大概是我八字輕加上病房陰氣重,之後轉到普通病房,鬼就不見了。」
盧瑞山指出,他的中風是「先天性動靜脈畸形」導致,由於身體左側完全無力,復健之初非常痛苦,只能靠右手右腳帶動身體,「手指無法伸直,復健師只能把一個手指一個手指扳開,也因為神經受損,直到現在,我的左手力量只有右手的十分之一,連網球發球的拋球動作都做不完全,現在和球友比賽只能用低手發球。」
盧瑞山說,住院復健時他為了加速復原,除了每天固定在復健室復健外,他還會趁著四下無人,一個人扶著牆壁在醫院廊道間練習走路,一度被醫護人員訓斥「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跑出房間?」。出院後返家,他又常趁著太太不在家,自己從一樓走樓梯慢慢走到頂樓22樓,「如果被太太看到也會被罵。」他說。
盧瑞山認為,他中風不幸中的大幸是受損部位沒有在慣用的右手,網球仍可照打,「前陣子我最高紀錄是底線抽球連續打了112拍,從一個在復健初期每件事都無能為力,好幾次沮喪地想跳樓,恢復到終於可以繼續徜徉在網球場和桌球場,過著正常人的生活,感謝支持我的所有人,尤其是內人對我無微不至、無怨無悔的照顧與付出。」
中風痊癒後每周都會固定打網球
70年前的今天,盧瑞山出生在仁德的一個鄉下農村,有一位比他早出生5分鐘的雙胞胎哥哥盧瑞忠,盧瑞山幼時就讀仁德國小、仁德國中,平常就喜歡跑步,但直到上了佳里鎮北門高中才展現跑步天賦,「我高一在全校運動會的1500公尺跑出第二名,自認蠻有潛力,也找到自己的方向。」
假日或沒事時,盧瑞山就在田野間盡情奔馳,鄰居們看到不禁嗤笑:「你看那個瘋子又來了,大家種田勞動都很累了,哪有人大中午在那邊跑步啦?」盧瑞山從不管別人的閒言閒語,每天規律的練跑,他的1500公尺成績,也在幾年間從5分8秒進步將近1分鐘到4分9秒。
和哥哥盧瑞忠(左)與紀政(中)
很少人知道盧瑞山把高中當五專讀,「我高二、高三分別因為數學和英文不及格而被留級,所以高中讀了五年,高中畢業後大學又沒考上,只好先去當兵。」在馬祖服完兩年兵役後,盧瑞山以術科第一名成績考進當時已從二專改制成三專的台北體專,民國72年北體畢業後再以第一名成績插班輔仁大學體育系三年級。「我記得當時有五十幾人參加插班考試,我學科和術科都是第一名,術科是考5000公尺。」
年輕時在馬祖當兵
就讀輔大時,盧瑞山同時也在基隆崇右企專兼課,某天在一個偶然機會下,他安排曾增球,昝家驤,林正明,李雲光,東方介德和鄧碧雲,鄧碧珍雙胞胎姊妹等中華籃球隊國手到崇右與師長進行籃球聯誼賽。
盧瑞山回憶:「當年這些籃球明星,都是當紅炸子雞,所到之處無不萬人空巷,爭相目睹,當天他們來到崇右也不例外,全校各班教室幾乎都空無一人,全部女生都跑出來看球賽,樓上樓下的走廊幾乎都擠滿了人,算一算,應該至少也有二千多人吧!」
當年盧瑞山(前排左一)、盧瑞忠(前排左4)安排中華籃球隊明星球員來崇右企專進行聯誼賽,包括曾增球(後排右2),昝家驤(後排右3),東方介德(後排左3),林正明(後排左2)、李雲光(前排左2)
就讀北體是盧瑞山跑步成績最好的時期,「民國69年我進入北體,並在當年十月的嘉義縣區運會代表台南縣獲得馬拉松銀牌,隔年在桃園縣區運會摘下馬拉松銅牌。」盧瑞山回想起民國70年區運會的馬拉松是在正中午舉行,當時氣溫高達攝氏37度,旅美小將蒲仲強也來參加表演賽。
「我記得馬拉松起跑人數有38人,因為天氣太熱,許多人紛紛中途退賽,最後只有9人完賽,跑完後我因為脫水掉了8、9公斤,整個臉頰凹進去,比死人還難看。」插班考上輔大後,由於疏於練習長跑,盧瑞山在72年區運會改跑3000障礙,只獲第四名,無緣站上頒獎台,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參加區運會。
盧瑞山(左一)和哥哥盧瑞忠(右一)年輕時常光腳跑步
回顧一生的跑步生涯,盧瑞山認為「自律」是他最大特色,也是和其他人最不一樣的地方,「就讀北體時我每天清晨4點就會起床練跑,練到6點叫同學起床後再一起練,所以我每天都比別人多練2小時。」正式訓練時,盧瑞山的間歇式訓練通常是操場一圈400公尺要跑35趟,快跑一圈後再慢跑一圈。
盧瑞山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跑步經驗,是他和哥哥為了慶祝19歲生日,從學校的「佳里」跑回仁德的「家裏」,他說:「我們大概跑了快50公里,比馬拉松距離還長,跑回家後我和哥哥買了烏梅酒互祝生日快樂,結果兩個人都喝醉了,事後還被媽媽罵。」
輔大畢業後,盧瑞山在弘道國中擔任體育代課老師2年,接著來到嘉義大學攻讀在職進修碩士班,每周有2天從台北開車到嘉義,他說:「為了省旅館住宿費,我常常睡在車上,或是在研究室內,把桌子併成一排睡在上面。」
輔大畢業典禮上和女同學合影
為了汲取更多體育相關學識,拿到碩士學位後,盧瑞山前往中國武漢體育大學攻讀博士,儘管博班沒有畢業,他仍在德霖科大(前身四海工專)任教4年,接著在中國科技大學帶田徑隊和桌球隊長達15年,「前3年我帶隊在大運會上斬獲近40面金牌。」
在中國科大任教後期,由於具備實務經驗,盧瑞山曾受邀來淡水真理大學演講,之後因故離開中國科大後,這位已創辦馬拉松協會多年的理事長與秘書長獲聘為真理大學教授,一待就是16年,他也成為盧彥勳網球學院與真理大學合作的主要推手。
真理大學擔任運管系專任教授時參加學校運動會
5年前,盧瑞山因屆齡從真理大學退休,接著在國立體大擔任兼任教授,2024因中風而辭去國體大教職,目前身體恢復狀況已達九成,每周輪流在木柵辛亥路五段與龜山A7合宜住宅的兩個家居住,過著閒雲野鶴的悠哉生活,他說:「現在我每天都是禮拜天,隨時等候大家召喚。」
儘管是長跑選手出身,盧瑞山卻對網球和桌球這兩種Tennis情有獨鍾,他和網球的淵源是在中國科大任教期間,「當時要比大專教職員工網球賽,學校同仁說球隊少一人,問我可不可以參加,所以我才開始接觸網球。」剛打網球時,盧瑞山全憑自己摸索,沒有找教練,「因為打不好,常被人家笑,但我秉持以前跑步的精神,一有機會就找人請教,慢慢地學,幾個月後終於可以上場比賽。」
打網球無師自通
盧瑞山回憶另一個接觸網球的原因,「某天我在電視上看到網球四大公開賽,覺得很有趣,也想嘗試打打看,當時體能狀況不錯,學起網球也算得心應手,所以就加入一個Line的網球群組,每天都會看到一些高手在討論或分析網球戰術,馬西屏兄偶而也會發表看法,講得頭頭是道,但我從沒看他出來打球過,內心質疑他到底會不會打球?」
盧瑞山又說,有一次他心血來潮,打電話給馬西屏,約他出來動一動,但被對方回覆心臟不好,不方便打球,「於是我告訴他我心臟也不好,還裝了4支心導管支架,西屏兄考慮了幾天,終於勇敢的站起來,我們也因此成為莫逆之交,我中風開刀後他立刻來醫院看我。」
常與好友馬西屏球敘
踏入網球圈後,盧瑞山逐漸和網界人士熟稔,也發現網球的國際能見度遠大於跑步,必須從小投資更是跑步無法比擬,「有能力後我開始陸陸續續照顧女網選手,最早是條件不錯的卓宜萱、卓宜岑姊妹,還有李珮琪、曹家宜、王芸翎、高芷涵、花苡恩、林郁晨,連美國回來的許絜瑜、盧曼琳我都幫助過,主要都是選手打出好成績時會發紅包鼓勵。」
盧瑞山在1998年創立中華民國馬拉松協會,迄今已辦過超過600場各類賽事,包括第一屆台北101登高賽,lNG台北馬拉松、三商馬拉松、澎湖菊島馬拉松、台北分站馬拉松、全國另類馬拉松(趣味關卡)、全國女生向前跑、全國驛站馬拉松及NIKE自由奔跑營等。
網球選手最早是贊助卓宜萱(左)、卓宜岑(右)姊妹
盧瑞山對於推展台灣馬拉松運動不遺餘力,如今馬拉松賽事頻繁,人口蓬勃成長,他自認卅餘年來的努力和付出沒有白費,儘管中風後舉辦賽事減少,但與鄰國如日本、韓國、甚至蒙古均有簽訂交流計畫,定期互相訪問,進一步提升台灣國際形象。
盧瑞山表示,協會在2022年曾邀請四維集團董事長楊慧玲與紀政女士共同帶隊參加濟州島舉行的馬拉松接力賽,今年11月初將再度由10位成員組隊前往濟州島參賽。
2022年邀請四維集團董事長楊慧玲(左)、紀政(右)率隊參加濟州島馬拉松接力賽
「協會從第一屆就開始參加,今年是第九屆赴會,我們以公開徵召的方式組團,男女不分年齡,男子一萬公尺成績要在45分鐘内,女子50分鐘内,我是總教練,領隊是內湖成功聯合診所的耳鼻喉科醫師王介呈,他就是當年在汐止國泰醫院幫我復健的塗雅雯醫師的先生。」
盧瑞山把超過半世紀的跑步過程轉換成人生經驗,深刻體會活著就是幸福,中風後他更相信事在人為,誓言重生的鋼鐵意志無人能及,堪稱台灣醫療史上,唯一一位在中風開顱手術一年後,還能跑完半程馬拉松之人,他的雙打搭檔呂明飛說:「我40歲跑半馬還跑了兩個半小時,中風後的盧理事長竟然跑得比我還快!」
盧瑞山和雙打搭檔呂明飛(左)
盧瑞山最後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人生就充滿希望,要對自己有信心,以正面的態度和樂觀的心情面對一切。我從昏迷指數3,幾乎沒有活命機會,恢復到現在的九成,還能在術後一年跑完半馬和打網球,誠摯期盼和我一樣受中風所苦的朋友們一定要堅強,只要不放棄,一定能重拾健康。」